阿梅的账本不记人名

比奇药铺有两本账。

一本放在柜台上，给老板看，写得清清楚楚：金创药几捆，魔法药几瓶，回城卷几张，金币多少。另一本蓝皮账本压在药柜最下面，封皮被药汁洇出一圈暗痕，只有阿梅知道怎么翻。

蓝皮账本不记人名。

第一行写着：破布衣战士，右肩伤，金创药两捆，欠三百二十。备注：嘴硬，去矿区。

第二行写着：新法师，蓝不够，魔法药一捆，欠一百八。备注：说自己不怕黑，手在抖。

第三行写着：红名道士，符纸半包，解毒药两瓶，没收钱。备注：别让老板知道。

阿梅写字不漂亮，横竖都有点歪。老板骂过她，说账本就是账本，写什么右肩伤、手在抖，金币能因为他手抖多出来吗。阿梅点头，说下次不写。到了晚上，她照样写。

她不是心软。

心软的人在药铺待不长。每天都有快死的人冲进来，有人真缺药，有人装穷，有人买完药转手就高价卖给门口的新手。阿梅分得清。她只是觉得，有些账不能只按金币算。

药铺门口有个木箱，箱盖坏了一角，里面常年放着几包不起眼的东西：小量金创药两瓶，小量魔法药两瓶，随机一张，回城卷一张。阿梅管它叫活命包。

活命包不卖。

谁来都不卖。

只有一种人能拿：站在柜台前数了三遍钱，最后还是少一张回城卷的人。

有一次，一个穿轻盔的女法师把三枚金币摆成一排，问能不能只买半瓶药。老板刚要赶人，阿梅从木箱里摸出一个活命包，放进她怀里。女法师说我明天还。阿梅说：“不用明天，活着回来再说。”

那天夜里，女法师没有回来。

第二天下午，有人把一截烧黑的乌木剑放在柜台上，说在矿洞拐角捡的。老板看了一眼，嫌晦气，让阿梅扔掉。阿梅没扔，她把乌木剑塞进蓝皮账本旁边，在那一页后面补了四个字：账先挂着。

从那以后，蓝皮账本越来越厚。

阿梅靠它认人。别人记英雄榜，她记欠账。谁去月牙岛总爱忘买解毒药，谁跑七龙珠任务会把千年咸鱼说成咸菜，谁一进幽灵船就把回城卷放快捷栏第一格，谁每次出城前都说随便玩玩，买药却买得像要去送命。

沙城战前一晚，药铺门口来了一个大行会的人。

那人把一袋金币往柜台上一放，说今晚药我们包了，别人来买就说没货。老板眼睛亮了一下，手已经伸过去。阿梅按住药柜门，问：“受伤也分行会吗？”

那人笑了，说小姑娘，江湖就是分人的。

阿梅也笑，说：“药柜不认旗子。”

老板差点气死。

那晚药铺吵得很凶。最后金币收了，药也卖了，但阿梅偷偷留了三箱最普通的金创药，藏在后院水缸旁边。半夜安全区乱起来，散人玩家挤在墙根喊药，阿梅就从后门把药一包一包递出去。有人问多少钱，她说先走。有人问名字，她说别问。

快天亮的时候，铁匠铺的阿山抱着一个人回来。

那人满身都是灰，手里还攥着半截裁决的握柄。阿山说：“救不救得了？”

阿梅看了一眼，没有回答。她把柜台上的算盘推开，把人放上去，剪开盔甲，倒药，止血，缠布。老板在旁边喊，那是算盘，那是吃饭的东西。阿梅头也没抬，说：“现在他也是。”

人救回来了。

醒来以后，那人第一句话不是谢，也不是疼。他摸着空空的手，问我的裁决呢。阿山把半截握柄递给他。那人看了很久，忽然哭了。

阿梅在蓝皮账本上写：断裁决战士，胸口伤，太阳水三瓶，绷带七条。备注：醒来先找武器，命大。

后来老板发现了后院那三只空药箱，罚阿梅一个月工钱。阿梅没争。她只是把蓝皮账本换了个地方，从药柜底下换到自己床板下面。

很多年后，药铺换了招牌，老板换了人，柜台也重新刷过漆。蓝皮账本被虫蛀了半本，前面的药价都看不清，只剩几句备注还在。

嘴硬，去矿区。

手在抖。

账先挂着。

药柜不认旗子。

最后一页写得最乱，像是很晚才补上去的。

阿山，旧刀伤，没收钱。备注：他把人带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