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山今晚不接修理

万事通的委托单上，最开始只有八个字：找人，铁匠阿山，未归。

委托人没写名字，只在纸角按了一个黑乎乎的手印，像刚摸过炉灰。报酬一栏空着，下面补了一句：找到人就行，刀不要了。

这事后来传得很乱。

有人说阿山去抢沙巴克了，有人说他欠了药铺的钱跑了，也有人说他半夜把铁匠铺的炉火留给别人，自己提刀出了城。万事通不信传话，他只收证词。

证词一，仓库掌柜。

“他那天傍晚来取东西，取的不是好装备。旧盔甲一件，修理油一瓶，回城卷七张，还有一把修罗。那把修罗放我这儿很久了，刃口缺三处，握柄裂一条缝。他拿走的时候我问他，拿这破东西做什么。他说顺手。”

证词二，药铺阿梅。

“他没买药，只拿了我后院一包绷带。我问他是不是去打架，他说不是。我问那去干什么，他说去接一个不该死的人。说完又回头问我，欠账能不能再挂一天。我说你先回来。”

证词三，城门守卫。

“那晚城门外乱。大行会的人堵在右侧，散人都从左边绕。阿山来的时候没穿新甲，拿的也不是裁决。我还笑他，说铁匠也想出名？他没理我，把门边两个掉线的拖回安全区，又出去了。”

证词四，轻盔战士小满。

“我不认识他。我只知道我借了别人的裁决，结果在城墙角被围了。那刀不是我的，掉了我赔不起。血快没的时候，有个人冲进来，先骂我一句蠢，再把我往外推。我说刀，刀还在里面。他说你人都快没了，还刀。”

小满说到这里停了很久。

万事通问后来呢。

小满说：“后来他回去了。”

不是回城，是回到人堆里。

那把借来的裁决卡在尸体下面，旁边都是火墙和毒。阿山用那把旧修罗硬把路劈开，弯腰去捡。小满说他当时听见阿山骂了一句：铁匠铺最烦你们这种人，借刀比借命还随便。

证词五，不愿留名的红名道士。

“我给他打过防。他身上药不多，走位也不是最好的，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退，什么时候不能退。那把裁决捡起来以后，他没有自己拿着跑，先丢给我，让我传出去。我问他你呢。他说我还有一把刀。”

这一段证词后面，万事通画了一个圈。

因为从这里开始，没人说得准阿山去了哪。

有人看见他往沙城门口去，有人看见他进了复活点外侧，也有人说他根本没进城，只是在城墙根底下捡人。最夸张的说法是，他把敌对行会一个残血战士也拖回来了。那人醒了以后要砍他，阿山把刀丢过去，说先修好再砍，卷刃的刀丢铁匠脸。

万事通把这句划掉了。

太像编的。

第二天清晨，铁匠铺开门了。

门上的木牌还挂着：今晚不接修理。下面那行小字被烟熏黑了一半，只剩炉火两个字能看清。阿山坐在炉边，左臂缠着布，脚边放着三把武器：一把卷刃修罗，一把断口裁决，一把不知是谁的炼狱。

小满第一个冲进去。

他说山哥，我来赔刀。

阿山没抬头，只问：“人齐了吗？”

小满愣住。

阿山把裁决推过去，说：“刀我修不好，断太深。你拿去还人，怎么赔你们自己谈。下次借别人的东西，先想好自己有没有命还。”

小满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
阿山又指了指旁边那把卷刃修罗，说：“这把是我的。你要真想赔，今天帮我拉风箱。”

那天铁匠铺没有收钱。

来修武器的人自己排队，自己添煤，自己递油。敌对行会的人也来了，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。阿山看见了，骂一句堵门干什么，刀坏了就拿进来。有人小声问不怕我们晚上又打你们？阿山说打架是打架，修刀是修刀，别把两件事混成一坨。

中午，万事通来交委托。

他问阿山，昨天为什么出去。

阿山说：“铁匠铺少了一把借出去的刀。”

万事通说委托上写的是找人。

阿山说：“那是他们不会写。刀没了可以赔，人没了谁赔？”

这句话后来没有写进公告。

公告太干净，写不下炉灰、血味和一群人站在铁匠铺门口不肯走的样子。万事通只在委托单背面补了一行小字：人已归，刀未全，账未清。

至于阿山，他下午照常开炉。

有人问他今晚还去不去。他把那块木牌翻过来，背面也有字。

上面写着：今天接修理。

下面还有一句：要打架的先把耐久修满。